【黑崎市中心，和平大道，12月25日，20:17】
“……八点十七分，和平大道中段一切正常，记录完毕。”
他放下执法记录仪。车窗外，手持荧光棒前呼后拥的盛大游行队伍，红色短裙分发传单的圣诞少女，体态臃肿与路人合影的驯鹿人偶，让他快忘了这节日与西方的某位宗教先人的诞生之间的关系了。他可不是很喜欢节日，无论哪个地方的。倒不是因为节日中工作量加大这样的原因，只是他搞不懂这些过时的纪念与庆祝仪式的意义何在。无论基于神话还是历史，去记住它们或他们都不过是一种无聊的精神寄托罢了。毕竟，「过去的世代无人纪念，将来的世代也无人纪念」。
熊奇将警车缓缓停靠在路边，打开车门后下车到人行道上。光鲜亮丽的男男女女从身边经过，寒薄的天空向人们撒下纷纷的雪花，翩翩然徘徊在他们身旁，又无声地被人们所遗忘。路边的商店播放着节日主题的全息影像，欢愉的音乐环绕着人流，仿佛为他们的脚步协奏着轻快的节拍。
“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
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
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 and a happy new year……”
新的一年来了。旧的一年过去了。去年都做了哪些值得纪念的事呢？经历了哪些高兴的事呢？还有哪些烦恼的事呢？留下了哪些成就？留下了几多遗憾？今年又有什么新的计划呢？对这新的一年，又该抱着怎样的希望呢？
……
如果我告诉你，都没有呢？
……
他并不太喜欢听《We wish you a merry Christmas》，它太温柔了。他的灵魂无法柔软。
他更常听《Merry Christmas, Mr. Lawrence》。对，那个老电影的曲子。
每一天，世界上都有人期待着这个圣诞节的到来。
每一天，也都有人再也收不到属于他的圣诞祝福了。
可是，为什么人们还是容易记得不存在的神子的诞生，却总能忘却现实真实存在着的人们呢？
他不能忘记。他不允许自己忘记。相信谁也好，仇恨谁也罢，忘记不会太难，难的是去原谅忘记的自己。所以，他就把这些都记录下来了。
他停下脚步。无意中，自己已经走到了一家普普通通的奶茶店门前了。店门前身着单薄圣诞装的年轻女孩看着他，有些尴尬地微笑着，向他半伸的有些发抖的手中是一张内容简单的传单，似乎是迟疑着要不要交给刚刚正在这走神的这个警察。熊奇没说什么，接过了她手里的传单。正巧有些口渴，他走进奶茶店。“一杯现磨黑咖，不加糖，谢谢。”
店员走向柜台另一侧，机器运作的声音嗡嗡作响。
“你还是只会点这一种饮料。”身旁传来熟悉的声音，熊奇看向突然出现在旁边的男人。
“二组长？”
“这称呼可真是见外。”被称为组长的男人苦笑了一下，看起来与他年纪相当，
“圣诞快乐，小熊。”
【黑崎市公安大厦，法医工作室，12月26日，17:31】
“嘀嘀，嘀嘀，嘀嘀……”
卢琳伸出手，在手机屏幕上一点，闹钟提示音停了下来。从工作台上抬起头，她用倦怠而无神的灰暗双眼看了一眼手机，却皱着眉头眯了半天眼。而后想起什么似的，她在工作台上一阵摸索，找到了自己那副眼镜后戴上。重新清晰的视野中，手机屏幕上显示着17:31的字样。感到腿部一阵酸麻，她又看了看面前。原来她哪是趴在工作台上，而是正以跪地的姿势伏在冰凉的解剖台上睡着的，小腿已经蜷得发麻了。幸好没有送检的尸体躺在台上，不然哈喇子流到别人身上就太不妙了。又听到了一阵电流沙沙声，她看向身后。工作台上，一台老旧的在旧时代被称作录音机的小型机器正发出刚刚的声响，干燥而无机质的人声以平实乏味的音调述说着，扮演着旧时黑白老电影里的单调旁白。
「……2029年9月19日，星期一，晴。尸体为男性，年龄30岁左右，发现于北桥下河床，由于长期浸泡毁损严重，死亡时间及死者身份已无法推断。体表似有多处陈旧性外伤，后脑部有疑似钝器击打创伤。经解剖，死者肺部发黑，推断有长期吸烟史；肺内少量积水，经显微镜观察后未发现矽藻存在，排除溺水死亡。……」
三年前的工作日志啊，看来是自己打开录音机的回放了吧。卢琳揉了揉知觉麻痹的腿，并没有缓解血液的循环不畅。她索性不顾形象在地上爬着前行，朝工作台边缓慢挪去。
「……2027年12月23日，星期五，阴。尸体为女性，年龄38岁，无业，名字……算了。死亡时间为3小时前。体表没有明显外伤，血液中检测到度洛西汀与较高浓度去甲肾上腺素。推测生前患有抑郁障碍。死因为颈动脉破裂造成的急性外出血。应家属要求，不进行司法解剖。……」
「……2025年7月6日，星期二，小雨转多云。尸体为男性，23岁，系现任公安实习干警，名字为夏——」
“啪”一声，属于自己的人声戛然而止，卢琳按下了录音机上的停止键。小腿还是没有知觉，她按摩着肌肉上的几处穴位，麻痹症状缓解了一些。不过，似乎还是懒得尝试站起来，她干脆背靠着身后的工作台脚，松散地坐在冰凉的地板上。习惯性地从白大褂的衣兜里掏出一包女士香烟，她拍出烟屁股叼在嘴上，又从另一只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燃。室内热空调的运转声在头顶悬挂，味道柔和的烟雾在鼻腔中打转。
她好像做了个梦。她很久不做梦了。那得是有多少年前的事情了呢，至少很久很久以前。漫长的岁月会在人的大脑皮层留下被称为记忆的沟壑，它的晦明却总是如同受潮了的胶卷，只有一片模糊而不连续的光影。不，她又搞错了。是海马体，梦境中的很久以前会有人这么纠正她。她本来也没有神经学的专业知识，而到现在被人提醒过无数次的这种常识她也都在渐渐遗忘了。如果现在再让她去给病人操刀外科手术，那恐怕会是个大灾难吧。所以，总是知难而退的她，以现在这法医的身份逃避了。
她徐徐吐出一口烟雾，缭绕着她那显得虚幻的眼瞳与周围的黑眼圈。一阵“笃笃”的敲击声响起，是电脑邮箱的收件提示音。有新的邮件发了过来。
“……该工作了。”
【黑崎市中心，市中心医院，12月27日，10:42】
“只有一盒？”药房的窗口前，穿着黑色警察外套的年轻人对着窗后的护士面露惊讶地问道，手中的塑料袋里似乎是一堆药品。
“这是非处方药，每周只免费发放一次，每人按需定量一盒。”护士拿着手中的药盒对他解释道，盒上印着Beclomethassone（倍氯米松）的英文字母，治疗支气管哮喘的特效喷雾。
“但是……我需要一个月的剂量啊，不能提前领取这个月的药物吗？”
“很抱歉，不能，先生。”护士虽然道歉着，但表情淡漠，“您只能每周领取一次。每个市民每周的药品需求量都是一样的，没有医生出具的病历单我们不能擅自加量。如果不便的话，您可以请他人代领。”
“这……那个，医院药库里应该不会缺这一两盒的吧？”年轻的警察眼神真诚地看向女护士，恳求道，“拜托了，要我出钱买也行啊！”
“对不起，先生，这是规定。”护士无情地摇头道，“请问您需要的就是这些药物了吗？后面的市民还在等待取药。”
“唉……”他无奈地长叹一声，离开窗口。大厅内，医疗辅助机器人与面无生气的人们交错来去。他走出门外，看向绿化投影遍布的中庭。绿色植物的立体投影间，身着病号服的患者与看护们安静地来往，也有不少病人伫立其中，呆滞地对着投影一直注视。他走到庭院中央，银灰色长发的女孩那并没有被其他人注意的瘦小的背影站在前面，似乎在等待什么人。
“大哥哥，已经好了吗？”还没等他开口，小女孩似乎就已经察觉到了他，先向这个年轻警察问道。
“哇，吓我一跳。”小邓受惊似地一叫，而后又看了看周围，没有人向这边看来。他压低声音道，“已经办完了。话说，你真的能感觉到我啊。”
“这里很安静，脚步声还是很容易听到的哦。”女孩可爱地笑着，即使那双眼被白色眼罩遮住，也能想象出她那本应与同龄人无异的美好笑靥。
“……抱歉啊小姑娘，”小邓看着她天真的笑容，面露歉疚，“喷雾剂只能拿到一盒。”
“……没事的，大哥哥，”女孩仍然善解人意地微笑着，“你能帮我，奈儿已经很感谢了。”
“……”小邓苦笑了一下。被这么小的孩子体谅什么的，欣慰中难免有些难为情。
“不过啊，说真的你的感觉还挺灵敏的，光靠听觉和嗅觉就能分辨人的性别和好坏吗？”小邓好奇地问着奈儿，“简直就是超能力啊。”
“没有那么夸张啦，只是像大哥哥，刚才的警察姐姐和燕子姐这样的好人都有这样特殊的气味哟。”
“气味？嗯……”小邓下意识地抬起衣袖闻了闻自己。
“……大哥哥不用担心啦，是很好闻的气味哟。”奈儿似乎能看到他的动作似的，吃吃地笑着。
“嘿嘿，我就说嘛……”小邓挠头傻笑着，不过还是有些疑惑地看着她，犹豫了片刻，还是问道，
“不过，那为什么……”
“……只是那位先生，”似乎知道他想问什么，奈儿开口道，脸上却没有了刚刚的微笑，
“那位先生，我感觉不到。”
“……？”
“对奈儿友好的人会有很好闻的气味，对奈儿不高兴的人会有不舒服的气味，但是那位先生身上，什么也没有。”奈儿继续说道，表情有些不安，“这是奈儿第一次遇到，所以……有些害怕，还误会了别人……”
“……没事的，那个人不会在意的。”小邓聪明地安慰着，那少见的深沉起来的眼神似乎很明白女孩的心情，
“那个人如果能那么容易被看穿的话，也就不是那个人他自己了。”
“……”奈儿乖巧地点点头，却似乎有些不太明白他的话语。
“奈儿，你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？”小邓转移了话题，问道。
“圣诞节的晚上来的。”奈儿回忆着，小脸上还带着得意的微笑，“那天晚上街上的人很多，奈儿靠表演吸引了不少人呢！”
“……你每个节假日都会来这里表演吗？”
“市庆日，中元节，元旦节……我都来过。”奈儿继续回忆着，“我的家人们可能已经不会再去在意，但我都会去记住这些节日。虽然看不到节日的模样，但是听到人们的笑，感受到空气中快乐的气味，我觉得节日是真的很美好的事，就算没有太多收获，奈儿也觉得很满足了。对了，我记得这种感觉好像叫做……叫幸……幸……”
“幸福。”小邓帮她说出了那个现代人普遍追求的词汇。
“对，幸福！就是这个词！”女孩似乎很开心，声音欣然，“原来这就是他们说的「幸福」的意思啊……嗯，奈儿现在记住了！”
“……”小邓看着女孩那人畜无害的笑容，不知为何，内心产生了一种特殊的情感。虽然不礼貌，他此时却庆幸着奈儿看不到自己，否则他的脸上一定掩盖不住那羞愧的表情。即使状况这样特殊的孩子，也明白节日的可贵在于这种人们的积极生活态度的值得纪念，知道生活本身的美好。或许擅自同情别人反而是自己的一种自大呢？或许自己也与那些冷嘲热讽自觉优越的人们并没有什么区别？他现在似乎有些理解某人那种不近人情的态度了。
“嗯……好，我决定了！”突然自言自语着，小邓又改换成一贯的开朗表情，看向表情有些疑惑的女孩，“奈儿，有什么想要的礼物吗？”
“礼……物？”念着没怎么听过的生词，奈儿歪了下脑袋。
“对，圣诞节的礼物！”小邓兴奋地解说着，“圣诞老人在平安夜坐着驯鹿雪橇，把乖孩子们想要的玩具，点心这些装进袜子里，这就是圣诞礼物！”
“真的吗？好神奇啊！”
“我决定了，今天我就是奈儿你的圣诞老人！奈儿向我要任何礼物都可以哦！”小邓自豪地拍拍胸脯。小孩子想要的礼物，只要不是太夸张，他还是有那个自信给得起的（毕竟还借了别人的钱）。
“唉？可以吗？可是大哥哥已经帮了我很多……”
“嗯哼，错了！今天我可不是大哥哥，而是圣诞老人，是专门为乖孩子奈儿实现心愿的！”不顾尴尬地宣告着，小邓一脸自信的笑容，“好了，告诉我你的愿望吧，孩子！我什么都可以帮你实现！”
“唉？愿望？嗯……”女孩做出一副冥思苦想的神情，却很快就放弃似的苦笑一下，“奈儿好像没有呢……”
“呃……嗯哏！”故作咳嗽的年轻警察掩饰着自己的尴尬，然后打量着奈儿，看着女孩身上单薄而褴褛的衣衫若有所思。
“……？”
“那就这样吧。”小邓恢复了常有的笑容，看着奈儿的温和眼神中已然有了答案，
“就用新年的新衣作为乖孩子的礼物吧。”
【黑崎市公安大厦，刑事科，12月28日（今天），12:00】
「……我们林奇家族公司与黑文集团之间的合作仅限于资源与技术的交换，并没有入股黑文公司的股份，因此公司的股价不会有太大变动，大家尽可放心。」
屏幕中，打着明亮灯光的演播室内，一身西装革履的欧洲白人男性回答着主持人的问题。
「那作为林奇氏招商银行的总负责人，您对银行此次受到的影响作何看法呢？」主持人抛出了另一个问题。
「我们银行仍然会向公众正常提供贷款等业务支持，这是我目前可以保证的。我希望大家不用担心此次事件的影响，以及不要被市场上不可靠的传闻所误导。」节目嘉宾从容不迫地回答道。
「嗯……看来您对林奇公司目前的经营状况很有自信啊。」主持人点了点头，却仍不忘继续提问，「不过，说起传闻，我们有观众提问了。虽然现在这样问已经有些不合时宜，据说林奇家族能够成为黑文集团极少数的合作企业之一，是因为过去在意大利与一些特殊势力的裙带关系，还有这样的传言存在。请问……」
「特殊势力？呵，什么样的特殊势力呢？」还没等主持人说完，嘉宾打断了她，微笑着直视向对方的双眼，眼神中却没有半点笑意。
「呃……您还真不避讳呢……」被这一看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的主持人僵硬地微笑着，「诸如黑手党（Mafia)……之类的？」
「哼……这位观众可真有想象力，我不得不夸赞。」嘉宾轻轻笑着，似乎听到了什么幽默的话题一般，「不过，在我的故国意大利，黑手党这样的组织在旧时代的确可能有这样的影响力吧，然而在现在，墨守成规的他们也已经俨然是时代的弃子了。如果我们真要依托落后者的势力的话，恐怕我们反倒做不到今天这样的成绩吧。固步自封的茧蛹不值得人类去学习。这位观众可以放心，我们林奇集团虽然是家族企业，但并没有从事任何违法行径。就让黑手党成为旧时代的传说吧。」
「……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的发言呢。」主持人依旧微笑着，「好的，感谢您今天到此接受我们的访谈，我们的节目就到此……」
“……你们现在是不是该庆幸，跟踪你们的只是一个人，而不是一群人，更不是一群拿枪的人！！！……”
中年男性的巨大嗓门突然传来，把屏幕前的年轻女警察吓得在座位上一弹，立马关掉了电脑上正播放的电视节目。同周围的其他人一样，她看向不远处声音传来的办公室。而在刚刚如雷的怒吼声后，紧闭的办公室门内却再没了那样让人血压飙升的斥责声。
“唉……组长，真可怜。”身后传来女同事的叹息，她转过头。
“组长她犯了什么错吗？警监这么生气？”她看向叹息的同事，问道。
“不知道。”对方摊开两手，“就是不让我们知道才要单独谈话的吧？”
“好像是这么回事啊……”
“我说，小叶啊，”那位同事看着她，表情有些奇怪，“你不觉得最近大家都有些怪怪的吗？”
“嗯……有吗？”被叫作小叶的女警眨了眨明亮的大眼睛。
“怎么没有？前天早上的熊警官就不说了，”提问的同事掰起手指，一一列举起来，“昨天警监也发了火，再加上今天……”
“我倒没觉得有什么啊，”小叶从座位上起身，拿着茶杯走向办公室中央的咖啡机，“是你想太多了吧，呵呵。”
“唉……你这人，怎么说你好……”那位同事扶着额头，“总是心大到这个样子，怪不得小邓他也……唉，算了，这样下去他可要受苦喽……”
“小邓？小邓他怎么了吗？”小叶操作着咖啡机，眼神不解地看向她。
“别，我可不想做挨千刀的长舌妇，小邓的事还是你自个儿……等等，喂！！！”突然停止了摇手闲侃，那位同事竟如同触电般跳起身，迅速从腰间拔出手枪，而周围的人也竟同时站起，一同举枪。
她看向齐刷刷的枪口朝向的地方。不自觉的，本来握着杯子的手突然一松，绸缎般棕色的液体在悬空的白瓷杯上方飘起，如同画了一笔泼墨线，随着清晰的物体破碎声呈弧状在地面上放射开来。
“有人袭警——————！！！！！！！”
（未完待续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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